在兩國，遇見一座有裂縫的美術館_墨田北齋美術館

-墨田北齋美術館

-妹島和世

-2016

下町其實還是很「東京」，只是沒那麼緊繃，也不需要花枝招展。剛來到東京時，總覺得一切都快速而新鮮；日子久了，反而會想找個地方歇口氣。走在步調比較緩慢的下町街道上，偶爾發現一間生活選店、一家咖啡廳，或是一處適合散步的公園，就能在日常裡享受一點古老而美好的氛圍。

兩國不像淺草那樣古色古香，也不像近年聚集許多年輕咖啡廳的藏前，帶著一股新興的活力。這裡因相撲聞名，也是浮世繪師葛飾北齋出生、生活過的地方。從兩國車站往錦糸町方向走，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由建築師菊竹清訓設計、帶著巨大三角形屋頂的江戶東京博物館。穿過這座訴說江戶至東京歷史的建築，再往前走一小段路，就會遇見另一座風格截然不同的美術館——墨田北齋美術館。

由妹島和世設計、於2016年竣工的墨田北齋美術館，座落在綠町公園旁。乍看之下，整座建築像是一個覆著銀色金屬的幾何量體，外牆卻被幾道銳利的「裂縫」切開。這些切口不只是造型上的特色，也讓建築不再像一座與街區隔絕的封閉盒子，而是為居民保留了穿行、進入與觀看的可能。

外牆使用的是經過特殊表面處理的鋁板，而非一般印象中的鋼材。妹島希望建築能夠融入周遭環境，因此沒有採用過度明亮、刺眼的鏡面，而是透過研磨與蝕刻等加工，讓金屬表面呈現柔和、帶著霧感的反射效果。天空的藍、街道的色彩，以及公園裡的綠意，都會隨著天氣與觀看角度映在牆面上。它依然是一座很有辨識度的建築，卻也讓周圍的風景成為外觀的一部分。

這種以裂縫分割量體的手法，並不是妹島第一次嘗試。她在小平市的仲町公民館暨圖書館「なかまちテラス」中，也曾利用量體之間的空隙安排入口與動線。到了北齋美術館，這個想法被發展得更加完整。由於浮世繪作品需要穩定的保存與展示環境，展覽室必須盡量避免自然光直接照射；另一方面，美術館又需要回應周遭的住宅街區，並提供居民可以聚集的公共空間。如何兼顧作品保存與城市開放性，成了設計的重要課題。

妹島沒有將整棟建築做成一個龐大的實體，而是透過裂縫將外觀切分成不同尺度的量體。一樓的切口形成入口與戶外通道，讓人可以從不同方向進入，也使建築內外的關係更加流動。從主要入口走進去，還能沿著通道繞往建築的其他部分，彷彿街道自然延伸進了美術館。

仔細看這些裂縫，會發現玻璃與金屬的交接相當講究。玻璃的固定框架多半退到內側，讓外部表面盡量維持平整，三角形的開口因此顯得俐落而完整。當光線落在玻璃與斜牆之間，空間裡便出現清晰的反射與陰影。建築的切割不只改變了外觀，也創造出室內獨特的光影層次。

從不同樓層望出去，也能感受到裂縫帶來的變化。上方覆有金屬網的開口，讓天空樹透過網格映入視線；下方的三角形玻璃，則以另一種角度框住同一座地標。相同的景色，因為觀看位置與開口形式不同，而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表情。室內還有一座造型簡潔的旋轉樓梯，沿著樓梯上下移動時，曲線與周圍俐落的幾何切面形成對比，讓垂直動線也成為空間體驗的一部分。

除了建築本身，美術館裡的主視覺、文字與指標設計也值得留意。即使展示的是江戶時代的浮世繪，整體視覺仍採取簡潔、現代的語彙。從大型展示空間到細小的地圖、方向標示，甚至館名文字的筆畫，都能感受到設計上的細心。傳統藝術與當代建築並置，並沒有產生突兀的衝突，反而讓人重新思考歷史如何在今天被觀看。

那天東京的天氣很好，天空很藍，陽光也相當強烈。我特別喜歡從三樓往下看一樓庭院的時刻，樹木的影子清楚地落在地面上，輪廓乾淨而安靜。原本銳利的建築切面，在陽光與樹影之間，似乎也多了一點柔和的氣息。

我想，墨田北齋美術館有趣的地方，不只是它以特殊的外觀讓人記住，更在於那些看似簡單的裂縫，實際上串連了街道、光線、視線與人的移動。它是一座保存藝術作品的美術館，也試著成為下町生活的一部分。走出美術館後，繼續在兩國的街道上散步，會覺得這座建築並沒有把自己與城市分開，而是用另一種方式，讓人重新看見這個熟悉又有些緩慢的東京。

「鶴岡邸」圖片截自Youtube